2017年02月03日13:18 來源:《文匯報》 作者:許旸 點擊: 次
記者去采訪著名文學理論家錢谷融的那天,街道上一片春節的喜慶氣氛。還沒走進門,就聽到里頭傳來錢老三歲的重孫女叫“太爺爺”的清脆童音。2017年開年,這個四世同堂的大家庭再添新丁———1月剛降臨的重孫子,讓本就愛笑的錢谷融樂得合不攏嘴。子孫繞膝的濃濃親情、華東師范大學眾多弟子的接連拜訪,頤養天年的錢老安然享受著生活的樂趣。
“享樂”“會玩”,正是錢谷融百年人生的樂觀底色。熟悉老先生的人都稱贊,這種達觀心態,讓錢老的治學為人多了幾分難得的灑脫。這不,剛進錢先生的書房兼臥室,他就熱情招呼著:喝咖啡還是茶? 還不忘指著旁邊矮柜上堆著的零食,“想吃哪種隨意拿,想說什么盡管聊。”記者一眼就看到了矮柜上一摞摞 《文匯報》,“我每天翻閱報紙,尤其喜歡你們《文匯報》。”
就在兩個月前的第九次全國作代會上,身為參會年紀最長的代表,錢老健朗的身子骨,讓許多業內晚輩感佩。要知道,即便有學生陪伴在側,往返各坐5小時的高鐵對一個99歲老人來說,并非輕松事。
《世說新語》是錢老鐘愛至極的手邊書
最近,《慶祝錢谷融先生百歲華誕文集》征稿函在錢老弟子的朋友圈廣泛轉發。活動聯系人之一、學者倪文尖是錢先生1993級博士生,他和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的同事計劃在今年5月底前,征集數百篇有關錢老的文章,匯集成冊。
學界人士與錢谷融的交集各有精彩,但人們總不約而同提到錢老鐘愛至極的手邊書 《世說新語》。
多種箋注本錢先生都有,記者翻開其中上海古籍社出版的 《世說新語匯校集注》,正是華東師大教授楊揚1994年敬贈給恩師的。錢谷融品讀了一輩子魏晉風度,忍不住寫文章感慨:“《世說新語》里所記載的談吐,那種清亮英發之音,那種抑揚頓挫之致,再加之以手里麈拂的揮飛,簡直如同欣賞一出美妙的詩劇,怎不給人以飄逸之感,怎不令人悠然神往呢?”
“按他的說法,只要有好茶,有《世說新語》和陶淵明的詩就足矣。”在楊揚看來,錢先生崇尚散淡人生的性格,恰是成就他事業的一個要素。“錢先生覺得,要拿出真正的貨色,需保養生氣,維持一定張弛力度的散淡生活是必須的思想節奏。錢先生的閑心,其實是一種思想的孵養,也就是全心全意完成一件有意義的工作。”
光風霽月的襟懷,讓錢谷融從事文藝理論和中國現代文學研究教學時,不喜歡那種掉書袋、曲里拐彎的論文方式,偏向于真率,講究性情。
雖說著作等身,“無能懶散”卻是錢谷融掛在嘴邊的自嘲,他說做學問也要“愛玩會玩”,他認為這說明這個人張弛有度。“有健康完整的人格,寫出的文字不至于面目可憎。”
錢老現在更多的閑暇時光,是學生陪著下象棋。77級弟子、華東師大教授殷國明幾乎每隔數星期就上門與錢老對弈一番。大年初一,楊揚約了王曉明、許子東給恩師拜年,錢谷融還記著楊揚年前的約定,春天要結伴再去一趟杭州,“只要身體吃得消,年年都會去西子湖畔游玩。我喜歡美的地方。”
今天有些作家寫作更多是用頭腦而不是整個心靈
說到美,錢谷融在評析文學作品時,也自有一套美學標準。
拐進另一書房,錢谷融指著書架上的英文原版書 《傲慢與偏見》《戰爭與和平》說,“除了《世說新語》,國外作家里我偏愛簡·奧斯汀和托爾斯泰。”在他看來,相較18、19世紀的文學經典,20世紀乃至現當代一些小說多了理性,少了情感。“昆德拉、卡夫卡我也看,還有魔幻現實主義,但它們都很難使我激動。今天的有些作家似乎理智遠勝于感情,好像更多的是在用頭腦而不是用整個心靈寫作,思想力量大于感情力量。而后者恰恰是我以為文學所迷人的地方。”
學生眼里的錢先生“惜話如金”,但錢谷融表明愛憎時卻不含糊。他一向堅持,一個真正的作家身上,思想的力量與感情的力量是凝為一體的,一個的強大只會增加另一個的力度,而不會相反使另一個削弱。“我覺得文學作品應使人感到美,能激發起人們的某種憧憬和向往。遺憾的是,一些作家的思想和技巧雖日新月異,作品中卻少有豐厚情致和濃郁詩意,更談不上使人類靈魂無限渴望的美了。”
細細觀摩錢老的書架,文理藝學間也不時冒出“煙火氣”———3年前重孫女誕生后,一批中外育兒書籍堂皇上位。錢谷融笑稱,幾年前家里裝修,自己散了絕大部分藏書,“當時叫了好些朋友、學生來選書,華東師大教授陳子善嗜書如命,如獲至寶,挑揀了五大袋,其他人也各有所獲。散了藏書不心疼,身外之物,無所謂的。”看書累了,打開電視是定格的戲曲頻道,“京劇、昆曲、黃梅戲各有其美,我都聽不膩。”午覺后,也常去長風公園,沿著湖邊散步。
錢谷融曾這樣寫他的長風公園:“我最心愛的就是那一片碧波蕩漾的湖水,每當夕陽西下,游人紛紛離去,園中漸歸寧靜之時,我常喜獨坐湖邊,凝神遐想,注目遙睇,而雙目無所見,頭腦無所思,只覺得渾渾然、茫茫然,胸中一片空明,而心情異常恬適。”